“咳……”
玄铁控制台边缘,一大团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重重砸了下去。血液还未彻底散开,就被周围弥漫的高维排斥力碾成了灰烬。
李长生趴在满是裂纹的操控台上,右臂的黑色鳞片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下颌。他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息,太上无情诀凝结的霜壳在他识海外围正片片碎裂。
“滚开。”
一只生锈的机械臂猛地扣住李长生的后领。
发声器严重受损的电子音,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刺耳杂音。公输白仅剩的半截人类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一把将瘫软的李长生掀翻在地。
失去李长生压制,沉重的残躯重重砸在甲板上。
公输白没有去管他。残疾极客直接用手肘撑着主控台断茬,强行将自己那台冒着黑烟的机械脑袋贴向主屏幕。
“你的底层架构太完整了,扛不住这种废弃垃圾的野蛮侵蚀。”公输白浑浊的人类眼球死死盯着屏幕上停止跳动的幽绿数据,“对付野狗,得用疯子的脑子。”
他抬起仅剩的一根肉指,没有任何迟疑,直接敲碎了自己残魂外围最后的三道基础防火墙。
防火墙碎裂的微秒间。
生门边缘那段被楚江寒暗投的高维废弃代码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顺着敞开的物理接口瞬间倒灌进公输白的躯体。
“嗤——”
公输白胸前那块早已焦黑的皮肉,像被强酸泼中,冒出大股浓烈的黄烟。
溢散出的高维污染波段顺着主控台底座向外蔓延,玄铁甲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起泡、溶解。
“退!”
甲板另一侧,苏清颜冷喝一声。
白衣女修手腕上的无瑕剑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她没有去管手背上新崩裂的血口,反手一剑自下而上挑出。纯粹的太上无情剑气在主控台右侧划出一道没有温度的白弧。
同一时间,剑无痕空洞的双眼转向声源。他甚至没有起身,单膝跪地的姿态未变,那柄死死卡在船体裂缝里的无锋重剑被他猛地扭转半寸。
灰黑色的乱码剑意贴着地面横扫而出,精准撞上苏清颜的白弧。
太上无情与深渊乱码,本是极度互斥的两股法则。
两股剑气在公输白脚下三尺处相撞,并没有爆炸,而是因为法则的绝对排斥,硬生生在空气中撕出一圈三尺见方的微型真空隔离带。外溢的高维代码撞在隔离带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,却无法再向外波及半分。
伤员暂时被这道临时剑阵保住了。
真空圈内,公输白的溶解已经进行到了灵魂层面。
他仅存的人类半边脸颊正在一点点失去实体感,皮肉没有流血,而是直接剥离成一串串细碎的幽绿代码,飘散在风暴中。
但他没有惨叫。
那张正在数字化的脸庞上,反而扭曲出一种病态、狂热的笑容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公输白仅存的半边大脑在遭受高维污染冲刷的瞬间,陷入了极度的亢奋。那些常人触之即疯的扭曲逻辑,在他的意识海中拼凑出了昔日天庭审判席的幻象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司命,那些斥责他为异端、将他削成人棍的伪神。
此刻,他看着侵入体内的代码结构,在识海中疯狂大笑。
“你们管这叫天罚?管这叫法则壁垒?”
公输白忍着灵魂寸寸湮灭的剧痛,将截获的代码底层逻辑狠狠拍在识海中那些天庭幻象的脸上。
“这是消化液!这段代码的底层循环,是一个没有终点的吞噬腔道!”
现实中,他的电子音破裂到几乎无法辨认,却依然在咆哮。
“真神胃袋理论是真的!大荒底层不是什么天道,而是一个正在咀嚼的活物肠胃!你们这群蠢货,连自己坐在什么东西上都不知道,就把这堆垃圾逻辑当成护城河?”
他物理证实了毕生的真理。
那道闭合的生门不是被门锁死的,而是被“胃壁”的排异反应强行堵住的。既然是排异,既然是消化逻辑的死锁,常规的物理力量和黑客骇入自然没用。
推演结果在这一刻彻底成型。
“想要填平这个消化腔的排异漏洞……”公输白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完全变成乱码散落的机械臂,“就必须给它喂一块,逻辑密度极高、高到能让它暂时停止蠕动的‘同源食物’。”
他转过仅剩半个轮廓的脑袋,看向隔离带外的李长生。
“高度逻辑化的极客灵魂……老子的命,够不够填这道缝?”
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正借着那把半融化的黑铁扳手,艰难地将自己从满地碎冰和乱码中撑起半个身子。
左眼的干涸经脉深处,黑血顺着眼角一滴滴淌下,划过苍白的脸颊,砸在甲板上。
他看着隔离带里那个正在发光、正在消融的残疾男人。没有出声劝阻,也没有试图再次调动算力去打断。
李长生非常清楚,以自己目前的算力短板,强行插手只会让两人一起被高维代码碾成肉泥。生门已经关闭过半,时间不允许任何无意义的拉扯。
他的呼吸逐渐平缓,体温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他强行抽调出识海中仅剩的一丝清明,将其化作单纯的记录器,静静注视着公输白的献祭。那双冷若深渊的眸子里,最后一点属于凡人的同情心被彻底抛弃。
就在主控台前上演着惨烈殉道时,甲板边缘的阴影盲区里,站着一个人。
秦无疆。
他没有受太重的伤,此刻甚至连呼吸都十分匀称。他的目光,一直在李长生和公输白,以及生门深处那股隐晦波动的源头之间游移。
隐秘史官看破了这局棋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倒灌,也不是天庭的常规追杀。那股精准卡在飞舟动力断档期投下的废弃代码,分明带着同源的恶意。
那是两代窃天容器之间,跨越维度的第一次宿命暗斗。
秦无疆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,右手捏着一柄极其普通的生锈刻刀。
他没有使用灵力,靠着凡人的指力,在竹简上用力划下两行字。
“伪神纪元一零五二年,界壁崩。两代窃天死斗之始。极客白,赴死填渊。”
刻完,吹去竹屑。
秦无疆收妥竹简,重新抬起头,正好对上李长生偏转过来的那只流着黑血的眼睛。
“你要走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干哑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只负责记录,不负责陪你们进真正的坟墓。”秦无疆冷漠地扫了一眼那道已经缩小成一条缝的幽绿生门,“把这堆垃圾逻辑拍在伪神的脸上,他是对的。但他死了,你们也快了。”
他反手在身前一拍。
一叶巴掌大的枯木小舟落入风暴,迎风见长,瞬间化作一丈来长的窄船。
秦无疆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晃落入船中。
他不退反进,借着生门剧烈收缩时向两侧喷发的排斥乱流,枯木小舟在半空中一个借力漂移,顺着侧向的重力切线,硬生生切出了飞舟的引力牵扯,孤身向着归墟另一端的化外迷雾疾驰而去。
秦无疆切断了队伍最后一丝退路。
李长生收回目光,重新盯住主控台。
此时,公输白的肉身已经融化了近七成,只剩下一截脊骨和半个机械脑袋。生门方向的排斥力在极度高密度的逻辑补丁面前,开始出现凝滞的迹象。
但高维代码并不全是死物。
隐藏在废弃逻辑底层的自我防御机制,感应到了即将被同化的致命威胁。
“啪叽。”
一滴浓绿色的粘稠数据流从主控台屏幕上挤出,落在甲板上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。
那些被真空隔离带挡在外围的高维污染代码,突然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游离。它们在甲板上剧烈沸腾、增殖,随后,十几条扭曲而粗壮的具象化乱码触手,猛地从甲板各处拔地而起。
触手没有五官,却齐刷刷地调转末端,死死锁定了正在溶解的极客。
